

其一 起源
备前窑与丹波、伊贺、信乐、珠洲等窑系同属须惠系,是自中世纪延续至今的代表性古窑。其烧制以氧化焰烧为基调,直至室町时代后期,除特殊器型外主要烧制瓮、壶、砧等器物,成型技法采用轮堆轆轤成型。然而进入室町时代后期,备前陶器开始被侘寂茶道所采用,并因与都市文化的接触而产生了风格上的重大转变。当然,侘茶世界所推崇的仍是烧结陶器质朴而寂寥的韵味,因此基本烧制技术并未改变,但纯粹的茶具开始大量烧制。茶壶、花瓶、水指、茶罐、茶碗、建水,乃至盘碟、碗盏、酒壶等器皿均被纳入烧制范畴。室町后期虽仍生产民用器皿,但真正彰显桃山时代特色的代表作,终究当属茶陶。虽其中不少茶陶器皿源于民用器皿,但桃山时期的作品即便作为民用器皿,也与中世纪器物截然不同——它们更显精致,器形也更为多样。
备前之二 茶道渊源
在备前、丹波、伊贺、信乐四大陶区中,最早涉足茶道领域的当属信乐与备前。村田珠光在言谈及书信中曾提及:“若伊勢物(信乐物)与备前物皆具趣味巧思,则备前物更胜一筹”(《申乐谈仪》),“或闻当时初学茶道者持备前信乐之器云云”(致古市播磨书信),由此可见备前与信乐之器自珠光活跃的文明年间至文龟时期便已使用。虽无法确知珠光使用的具体器物,但《山科言教卿记》应永十三年(1406)四月八日的记载中提及“备前茶壶”,由此可知茶壶当时已然烧制完成。推测此外还使用了作为杂具诞生的壶、砧板或苧桶等器物。
虽未必能称作侘茶茶具,但作为与茶道相关的器物,茶壶实为最早烧制的茶器。备前烧中存有刻有贞治二年(1363年)年款的壶器,结合前述《山科言教卿记》记载,而《桂川地藏记》弘治四年(1558年)记载“香香登(备前古称)信乐瀨户壶中盛伊贺、大和、松本、粟津木前、簸等茶具”,亦印证了其间的发展脉络。此外,《津田宗达茶汤日记》记载天文十八年(1549年)十二月十二日的宗理会中出现“一、水指 水冢 火先物”,而绍鸥所藏“备前水指 青海”(图36)至今尚存。天正十六年(1588年)所著《山上宗二记》中记载“绍鸥备前筒”,“绍鸥备前物面桶”等绍扁所藏备前器皿的记载,足见其自天文年间起确已作为侘寂茶具广泛使用。更值得注意的是,诸如“备前水指 青海”等天文年间后的茶具,从其口沿造型与器形推断,应是专为茶道而制。由此可见,当侘茶风潮在堺众等町众茶人中日益兴盛的天文年间,茶陶器已然问世。当然,同时期也必然存在将杂器入用的现象。
备前之三 茶陶
至永禄年间,备前水指与建水频现于茶会记述中,尤以建水中的“棒先”“瓮盖”等器型广受青睐,备前建水在侘茶领域可谓风靡一时。进入天正年间后,花器亦加入其中,传世茶陶品类基本齐备,但桃山风格的刻意雕琢之作,应是至天正时期才开始烧制。
从天正年间至文禄、庆长乃至江户前期,茶陶的发展轨迹与美浓、伊贺、信乐等窑场相似,皆承袭了千利休、古田织部、小堀远州等先驱引领的时代审美。纵观室町后期至桃山时期的水指与花生,其作风演变清晰可辨:其作风演变轨迹大致为:从造型略显宽大、畸变较少、力道纯粹的初始形态,逐渐转向以夸张畸变与激烈刮坯技法彰显力量感的风格,最终过渡至所谓伊部手风。早期作风多见于利休活跃的天正年间,而畸变强烈的作品则集中于古田织部全盛期的庆长年间。值得注意的是,从天文年间至天正年间,备前烧似乎比美浓烧更积极地承接侘寂风格茶陶的订单。例如象征桃山时代茶陶的矢筈口式水指、花器等器型,其风格演变轨迹在备前几乎完整可循。推测此类器型最初应诞生于备前窑,继而成为时代风潮,影响波及美浓、伊贺、信乐乃至唐津地区。
然而茶陶终究是特殊定制品,即便通过窑址调查等途径,其真实面貌也极难窥见。但天正至庆长时期,备前确实涌现出可与美浓比肩的卓越陶工,他们的大展身手已是不争事实。细观传世茶陶,其作品中展现的大胆而精微的匠心,已臻至非凡境界,这点不言自明。
备前之四 地理
备前烧在镰仓时代于熊山山顶附近烧制,室町时代则在伊部附近山麓建造穴窑烧成。至室町后期,开始建造大型共同窑炉进入量产阶段。具体而言,西大窑(位于伊部西侧、医王山东麓)、北大窑(伊部北侧、不老山南麓)、南大窑(伊部南侧、柩原山北麓)相继建成。据推测,陶工们由此形成三大群体,组织工坊共同经营。作为窑场首领,备前地区自古有“窑元六姓”之称,木村、森、顿宫、寺见、大饗、金重等姓氏流传至今,这种共同窑场的组织形式一直延续至明治维新时期。共同窑场因需区分作品,逐渐形成刻印窑印的习惯。据推测,窑印不仅包含陶工手印,亦可能附有订购者印记——此现象在美浓地区亦有记载。窑印虽可视为个人作家的标识,但多数实为替代家号的符号,常见同一窑印代代沿用之例,且同窑印作品的制作年代往往存在显著差异。据桂又三郎考证,昭和二十六年(1951年)发掘南大窑址时,在江户时期大窑遗迹右侧发现的桃山时代窑炉,长逾31.6米,宽2.3米,坡度为每1米高度对应0.66米至0.858米的倾斜度。根据出土陶片推测,该窑址在室町末期至江户初期持续烧制。经对出土陶片窑印的鉴定,发现雕印85种、压印36种。由此可见,在桃山时代的窑炉中,备前烧的窑印种类最为丰富。据传其经营规模之宏大,在其他窑场中亦属罕见——当时除南大窑外,西部地区还存在着与之相似的窑场。
备前烧之五 制作工艺
镰仓时代至室町中期主要使用山土,进入大窑时代后则以田土为主,因此陶土质地差异显著。在桃山时代使用田土的茶陶中,从稍粗的土到极其细腻的土,据推测都是根据作品需求分别调制的。此外,俗称“涂土”的技术始于室町后期,即用含铁量高的共土制成泥浆进行浇淋或刷涂,这种技法后来发展为伊部手,形成了备前烧独特的艺术风格。
成型技法最初为泥条搭接配合轆轤修整,后逐渐演变为纯轆轤拉坯。但其轆轤操作方式不同于美浓的手摇轆轤或唐津的脚踏轆轤,而是由助手专职转动轆轤,作者仅负责在轆轤上塑形。更不同于美浓、唐津等地区从单块陶土上制作多件作品的做法,此地似乎遵循“单块拉坯”原则——无论器物大小,均取足量陶土单独成型。因此除茶入等特殊器型外,几乎不见线切高台作品,所有器物均采用平贴式高台,小型器物则以筘具将高台压平。至于水指、花瓶等大型器物,为便于从轆轤上取下,通常采用先撒上干燥细土,置入器底土坯,再覆土塑形的技法。成型后以笤帚削去底缘多余泥土,移置干燥板上晾干,此即所谓“板起こし”技术。
备前之六 烧成
备前烧存在两种烧制方式:其一是让火焰与灰烬直接作用于陶胎表面形成烧结效果;其二是将作品层叠放入大型陶瓮中,覆以盖子进行烧制,形成类似匣钵烧制的状态。前者被称为古备前或窑变烧,后者因需防止器物相互粘连,会在每件器皿外包裹稻草烧制,故其陶胎色泽较窑变烧更为洁白。稻草作用于胎体使釉色呈现如绞索般赤红的烧结效果,故称之为绯襷。不过多数情况下似乎未使用匣钵,但桃山时代之后,部分器物似乎开始采用匣钵烧制,窑址出土的庆长元年铭文匣钵碎片便是明证。
除古备前、绯襷外,另有被称为伊部手的作品。传统观点认为伊部手始于庆长年间,但实则室町后期已出现可称为早期伊部手的器物。伊部手以施釉胎土烧制为特色,胎体光滑,表面覆盖俗称“胡麻釉”的枯叶色天然釉。进入江户时代后,亦出现人工泼洒胡麻釉的烧制技法。与窑变、绯襷等技法在江户初期后逐渐式微不同,伊部烧成为备前烧后世发展的主流。
据传烧制过程需持续焚烧三十至四十日,燃料自是松木柴薪。鉴于窑体长达三十一米,三十至四十日的烧制周期实属必然,若非坐组织形式的集体窑炉,此等烧制方式恐难实现。由此亦可窥见以桃山时代为中心的大窑时期作品之特色。
纵观桃山时代的备前烧,其匠人技艺较之丹波、信乐、伊贺等窑场更为精湛。作品中刚劲有力的质感与细腻精巧的造作手法,远非其他窑场所能企及,足见当时存在着卓越的陶艺大师。此外,存世于江户初期之前的带年份铭文作品数量众多,亦是备前烧的显著特征,这些作品对于考察风格演变具有重要价值。


